尽管我在帮助海伦识字、阅读、说话、上学,以及其他知识学习方面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,但所有这些我都是为培养海伦的写作能力而设置的,因为我一向有一个美好的愿望,那就是希望海伦能够立于当代著名作家之林!海伦后来之所以在写作上有较高的成就,同样是从深重的生命困境中一步步摸索积累而成的。 1888年3月1日,即海伦开始语言启蒙近一年时,我要她正式开始记日记,虽然不知她能否坚持下来,但还是让她慢慢地试着写。海伦觉得记日记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,非常乐意把她知道的事情都写下来。 在日记写作中,我对海伦有一个最基本的要求,那就是一定要达到遣词造句规范、行文准备无误的程度。当然,即使这最基本的标准,海伦要达到也是很不容易的,每次都要反反复复很多遍。海伦每次写完一封信,我都尽可能多花些时间去阅读、推敲,发现不得体的地方,一定要她重写,做到不仅正确,而且简洁、优美、明确,然后才让她发出去。 正是经过这样严格的训练,海伦才能这样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;也正是经过这样严格的训练,海伦思想的成熟程度才远远超过一般的孩子。 当然,促成海伦在语言方面最终有精湛造诣,并且写作上也卓有成就的根本因素是多方面的。我们不排除有某种自然的天赋因素。但是天赋既可以被很好地激发,也可以被扼杀。即使天才也不可能自己发明纯正优美的语言,也必须有效地向他的头脑中输入语言风格优良的材料。再伟大的诗人的儿子,如果没有好的输送过程,也写不出语言纯正的文章。 我自认为对英语作品有一定的鉴赏力,所以用心良苦地为海伦挑选了大量阅读材料。我常常痛心地看到一些编选者,为了达到所谓的简明易懂的要求,打着所谓“儿童文学”的幌子,胡乱地拼凑一些俗烂低级的作品给孩子,肆意地糟蹋语言,好像儿童读物就不应该像《宝岛》《鲁滨孙漂流记》等名著那样,具有优美活泼神奇的风格似的。值得庆幸的是海伦不是受那种“儿童文学”影响长大的。 由于我的视力恢复较晚,所以我感觉名著的伟大与优美并不比海伦早多少。因此我们常常是共同欣赏一些名著,而天分更好的海伦则过不了多久就取得了更高的写作成就。另外要说是凯勒先生的藏书室是一个极好的名著宝库,作家兰姆的《莎士比亚戏剧故事》,法国大散文家蒙田的作品等,都是极宝贵的珍品。凯勒先生是一个报社的编辑,文化知识也非常丰富。有其父,才有其女。海伦的成长,她父亲的精神乳汁是十分关键的。 海伦之所以能写出优秀的文章还有一个原因。那就是她虽聋又盲,但由于大家的共同努力,她这方面的不利因素被克服了,而良好的个性等有利因素被保存下来。特别是我们从来就是把她当作一个正常的孩子来培养,甚至比他们受教育的标准更高、更严格,也更纯正。再者,语言本身对她有着更特殊的价值。海伦非常热心地琢磨着语言。语言在正常人那里是习以为常的事,但在海伦这里则是大救星,所以她赋予语言以更深的感情,感觉起来更敏锐,运用起来自然更有一种优美的风格。 当然她的语言写作风格,她的思想也有一个变化过程。她早年的文体风格质朴单纯、毫无造作,因为那是发自肺腑的。从童年渐渐长大后,语言风格有些僵化,正如她自己所说的“戴上了假发”。那时我还担心童年一旦结束,她的成就也就到了尽头。 再接着深入的学习,她又懂得应该放弃许多老一套的东西,抒写自己特有的生活经历。描写事物时既要从艺术的观点出发,又要忠实于自己的感觉。要想像别人那样独立创作,就必须抛弃从书本上借来并准备搬用的文体风格。她懂得,当自己“感到”百合花迎风摇曳时,才可以写得最得心应手,才可以写出花的芬芳。 在写作中,海伦最早的一部成功之作是她的生平自传,也就是她大学二年级时应《妇女之友》杂志之约所撰写的《我的生活故事》。 在那几年里,海伦一直在写一些小品文、论文,甚至短篇小说,可是当她要大量写作时,其困难是正常人所不可想象的。正常人写作时可以回过头来看看写好的部分,可以更换页次,插写上几行,重新编排等,就像建筑师可以面对自己设计的图纸一样。而她用的是普通打字机,除非有人用手语字母念给她听,否则她无法复查。 如果用盲文机,虽可以排除部分困难,因为盲文机可以打出自己阅读的底稿,但作品是要给别人看的,最终还是必须要用普通打字机打出文稿。不仅如此,盲文打字机笨重不便,所以海伦总是直接用普通打字机写作,很少用盲文机。 写自传时,她用盲文记下上百页的材料和注释后,还没有写成正式文稿就不小心把它们全部毁掉了。后来她干脆改用普通打字机写出自传的大部分内容。她先写出很多小片断,我用手语念给她听,她斟酌修改,然后依靠记忆的引导,再把那些分散的片断组合成一个整体。 文稿寄到杂志社后,出了校样,杂志社的朋友根据校样复制了一份完整的盲文本。接到盲文本后,她马上开始摸索。这是她第一次审查自己完整的手稿,对段落安排和语句做出调整。细小的内容修改,她用盲文机在另外的纸上打出;较大的修改则用打字机打出并说明插入位置。修改过程中,她研究主题,推敲词句,整天用指头触摸文稿,不时停下来修改。还不停地大声朗读,以保证手稿的正确性。 由于海伦自由活泼的性格,以及工作条件的限制,她的书不是一个大长篇,而是由一系列漂亮的短篇作品构成的,其中有许多片断是上英语课时所写的作文练习。 海伦的作品在杂志上连载后,立即引起了广泛好评。从文章本身来看,的确是生动、优美的杰出作品。海伦的写作才能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,世人都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海伦的真实内心。人们从文中欣赏到她生命的灿烂美丽,看到她从黑暗中走了出来,走进了文明的殿堂。 1903年3月21日,该书的扩大版本送到了激动不已的海伦手中。海伦终于成了一位作家了,从此之后,海伦的作品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心中流淌了出来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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